谋杀的艺术 何塞・卡洛斯・索莫萨

谋杀的艺术

库存:1
开本:大32开
页数:484
出版时间:2011年10月
新旧程度:二手旧书
作者:何塞・卡洛斯・索莫萨
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
ISBN:9787208100084

定   价:¥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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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
包装:平装
页数:484
IBSN:9787208100084
开本:大32开
字数:380000
版次:1
出版时间:2011年10月
用纸:
书名:谋杀的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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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匕首奖得主超现实主义力作。
《谋杀的艺术》中构想了一个出人意料且美伦美奂的崭新艺术图景,而这个世界奉行的法则是“生命令人厌恶,要成就艺术,意味着非人。”
这种艺术以“人”为画布。
这种艺术对“画布”有着超乎寻常的要求。而人类做到了。
作为画布,它已达到某种极致。身体机能完全由“画布”所控制,汗液、唾液、月经以及其他分泌物通过服药有效的抑制,几至完全消失。因为长时间(每日长达六到八小时)保持姿势所带来的疼痛,也通过药物克服。运用冥想技巧,甚至呼吸与眨眼也能减慢到几乎停止。为了实现艺术家的诉求,画布需经“上底色”“描画”“磨合”等过程,其中不仅有身体整形,更有心理干预,通常要经历常人难以想像的程度才有机会臻至完美。
这种艺术被命名为超戏剧行为艺术。
之所以如此命名,是因为它们超越了戏剧。这其中没有假装。在超戏剧艺术中,所有的东西都是真的,如果涉及性,那么就真的有性爱发生,暴力也一样。
如果你是毕加索笔下的画布,你愿意让他对你做任何事吗? 在这个艺术现场,一切都超乎想像。
这里,每件艺术作品都是活的,它们就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是一块块画布,经过严格挑选,细致打磨,经由艺术家之手,成为完美画作,乃至价值不菲的藏品。男男女女受此吸引,趋之若鹜,整个欧洲也为之癫狂,他们梦想能由一位艺术家把自己打造成经典作品,这就是神秘的荷兰艺术大师布鲁诺·范·提许。
但是,大师的两部经典作品,《折花》与《怪物》先后被残忍的毁掉了,范·提许基金会的保安部全面出动,寻踪觅迹,他们最终意识到,凶手是一个极善运用化学制剂改变自己容貌的“艺术家”。大师2006年最重大的“伦勃朗展”开展在即,传闻凶手会再次出动…… 何塞·卡洛斯·索莫萨,1959年生于古巴哈瓦那,1960年随全家迁往西班牙,现居马德里。他最初是一位精神科医生,自1994年起转为全职作家。2000年荣获西班牙最重要的文学奖项“纳达尔奖”提名。他是当今西班牙文坛最顶尖的作家之一,其作品受到全球出版商与书店的关注,已印行超过30种语言。目前有13部作品问世。《洞穴》一书曾荣获金匕首奖,并获独立报外国小说奖提名。
本书因其构建出一个亦真亦幻、具有离奇艺术图景的欧洲,令众多读者身陷其中欲罢不能。 引子 克莱拉和阴影
第一步 调色盘
第二步 构草图
第三步 最后的润色
第四步 展览
尾声
作者的话 引子 克莱拉和阴影
台座上,站着一位一丝不挂的少女。她光滑的小腹和肚脐上的深色弧线正落在参观者的视平线上。她的头略略歪斜地俯视着,一手挡着耻骨,另一只手则搭在臀上。她的双膝合拢,并微微弯曲着。她的肌肤被涂上了自然的赭色和黄褐色。熟褐色的阴影强调了她的胸脯,也凸显了她大腿的内侧和双腿间的女阴。我们其实不应该说“女阴”这个词,因为我们现在谈论的是一幅艺术品呢,可问题是当我们看到她时,这个词就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一枚小小的,被剃光了体毛的,矗立着的女阴。我们绕着台座走动,尝试着从背后审视这尊人像。那晒得黝黑的两朵屁股片儿反射着斑斑灯光。如果我们走远些,对她身体的细审就能取得一种更纯真的印象。她的头发上撒满了白色的小野花。脚边的花朵更茂盛——像牛奶池似的。即使离开这么远,我们的鼻子仍然能捕捉到她身上那股奇异的味道,那是雨后树林里的味道。拦绳外的小支架上用三种语言标出了这幅作品的名字:《折花》。
扬声器里传来的双音节钟声打破了静寂:“博物馆即将闭馆。”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先用德语,再用英语和法语重播着这条消息。每个人似乎都懂得,或者至少听到了馆方的公告。一位维也纳私立中学的老师将她手下那些穿着制服的孩子们聚拢起来,清点着人数,以确保谁都没落下。即使这个展览涉及裸体,她仍然把孩子们带来了。对她来说,裸不裸体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这些可都是艺术。日本人对于此处不准拍照的规定颇为不安:这令他们鱼贯而出时面无笑容。不过他们旋即在出口处寻得了安慰,在那里花上五十欧元就可以买到一本印着全彩照片的展览图录。堪称一份来自维也纳的精美纪念品。
十分钟后,当展室清场后,一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几个西服翻领上别着胸卡的男人走了进来。他们中的一个径直走到那个年轻女孩子站立的台座前,大声叫道:
“安妮克。”没有任何反应。“安妮克。”他又叫了一声。她的眼睛眨了眨,把脖子伸伸直,又把嘴巴张开,将身子抖了抖,含苞待放的胸脯随着她的深呼吸而明显地起伏起来。
“你可不可以自己走下来?”
她点点头,但有些犹豫。问话的男子随即伸出了手。
最终,女孩子总算从台座上回到了平地,她的动静惊起了一池纷纷扬扬的花瓣。
安妮克·荷莉克打开放在冲凉棚镀铬金属架上的第一只瓶子,水立即变绿了。她又打开了第二只瓶子,用变成红色的水揉搓着身子。接着依次将自己浸润在蓝色和紫色的水中。每只瓶子中的液体分别负责去除附在她身上的四种产品的一种,四种产品分别为:颜料、油、发胶和人造香料。每只瓶子都被事先编好了号,并在将淋浴水变成不同颜色的时候发挥它们的功效。颜料和发胶总是最先大块大块脱落下来。而如何去除身上散发的那些湿润泥土的味道总是最伤脑筋。冲凉棚里蒸气弥漫,安妮克的身体渐渐消失在彩虹色的浴帘后。淋浴房里其他二十个冲凉棚随即都被一个个朦胧的剪影填充了。空气中只能听到水龙头嘶嘶的呜咽声。
十分钟后,被浴巾和水雾包裹着的安妮克光着脚走向梳妆室。她将身子擦干,梳好头发,先在全身抹上润肤液,紧跟着抹上一层防护乳液,至于后背,则需要一种长柄的海绵来帮忙,最后再仔细地涂上两层化妆品来保护脸蛋。接着,她打开更衣箱,取出衣物。这些可都是在犹太胡同、科马克大街、哈斯大楼和优雅的克恩特大街那边的商店买的。她喜欢在参展的当地购买衣服和饰品。在维也纳的这七周里,她早已购置了一些瓷器和玻璃器皿,从德梅尔咖啡馆买了些糖果,还给好朋友艾玛·范·斯奈尔捎了些小饰物,艾玛也是艺术品,正在阿姆斯特丹展出。
2006年6月21日,星期三。安妮克身穿粉色衬衫、军装夹克和一条附满口袋的松松垮垮的休闲裤去了博物馆。现在她把这些衣服从更衣箱里悉数取出,一一穿上。她没有穿任何内衣——规矩是,如果模特需全裸展出的话,最好不要穿内衣,不然难免会在身上留下印痕。她换上一双小熊形状的毡拖鞋,系紧了手腕上的黑色细表带,抓起了手提包。标签室里,紧挨着她坐的是萨莉,她是8号台上的那个艺术品。萨莉穿着一件浅紫色的无袖上衣和一条牛仔裤。她们互相和对方打了个招呼后,萨莉说:“霍夫曼说我身上的紫色正像梵高的花一样褪着色。他想尝试用一种更强烈的颜色,但是艺术品保护部的专家担心这会毁了我的皮肤。你看看,世间总是如此充满矛盾:有些人想让你日新月异,而有些人则要你一成不变。”
“就是啊。”安妮克应道。
一个助理拿着两盒标签走了过来。萨莉打开属于她的那个盒子,挑出一个标签。“我可是等不及要上床睡觉了,”她说,“不过我无法马上入睡,我喜欢就这么平躺着,双眼凝视着天花板,享受身子又和地面平行的美妙时刻。你呢?”
“我得先给我妈打个电话。我每星期都会和她通话。”
“她现在在哪儿?她是不是经常到处旅行?”
“是啊。她正在婆罗洲给猴子们拍照呢。”安妮克将一个标签套在了自己的脖颈上,系紧。“有时她还会把一对对猴子夫妻的照片发给我看呢。”
“真的?”
“嗯,真的。我想她是不是借此暗示我应该也结个婚什么的。”
萨莉将她的轻笑掩藏在两排完美的玉齿后。
“最起码她还给你发些东西呢。我那在纽约的爸爸就连扫描两张热狗照片的劲儿也没有。他从头到尾就反对自己的女儿成为一件价值连城的艺术品。”
无声。安妮克拴好了脚踝上的最后一根标签。她的颈部、手腕和脚踝突显着三张8×4厘米的标签,亮黄色,一头系着黑绳。萨莉也系好了她身上的所有标签。她们目送着艺术品们开始鱼贯而出:劳拉、凯西、大卫、艾斯特凡尼亚、赛利亚。一列吊着标签的,有着运动员般身材的人形。
“这个月我的例假又没来,”安妮克面无表情地说,“自从汉堡展以来,它就没有正常过。”萨莉瞟了她一眼。
“这可没什么大不了的,干我们这行的谁不这样啊。丽娜认为这就好像对待一把雨伞那么简单:起初你有了,然后又掉了,你又弄来一把,可是又掉了。你看,这就是作为艺术品需要牺牲的那部分。”
“是啊,我当然明白,”安妮克仍然凝视着面前的镜子,“不过,我觉得还是没有它比较好一点啊。”“嗨,你下周一有什么安排吗?”安妮克不知该如何作答。在博物馆例行闭馆的周一,除了用她那似乎永远也刷不爆的信用卡进行疯狂大血拼外,她从来没有什么安排。其他任何事,包括在霍夫堡皇宫区、美泉宫和美景宫一带独自散散步——其实也说不上独自,因为身边总有保镖跟随——包括拜访艺术历史博物馆或圣史蒂芬大教堂,就连6月里的维也纳艺术节精心安排的芭蕾和其他演出都让她感到乏味,甚至有些轻微的恶心。她不禁暗自疑惑,像她这样的艺术品在这个城市,在这个艺术遍地的城市到底能干些什么呢?她盼望着巡展离开欧洲的日子。明年,也就是2007年,基金会已经答应会送她们去美国和澳大利亚展出。也许在那里,她能真正找到些有意思的事情做。
“没有计划,”她回道,“有事吗?”
“劳拉、丽娜和我想去普拉特游乐场。要不要同去?”
“好啊。”
一股温暖的感激之情迅速地游遍全身。十四岁的安妮克是展览中最年轻的艺术品(萨莉就要大上她十岁)。休息日的时候,其他人都各管各,没有人会念及她。换作其他人的话,都会觉得受不了,可是安妮克早已学会和孤独,和博物馆,和画廊,和私宅里的静寂为伍。所以乍一听见萨莉的邀请,她颇为感动。但是她的面部表情却毫无征兆:那里只会展示画家绘在其上的感情。
“谢谢。”安妮克用绿蓝色的眼睛凝视着她的同伴,吐出两个字。
“不用谢我,”萨莉说,“我这样做只是因为我喜欢和你在一起。”
她友好的回答让安妮克产生了双重感恩。
他们一起坐电梯下楼。迪亚斯的深色镜片里反射着两个修长苗条的安妮克,都留着笔直的金发,两个亮黄色的标签在脖颈处吊着。奥斯卡·迪亚斯是今晚陪她回旅馆的当值保安。他总是对她笑眯眯的,礼貌地和她说上两句。然而那个星期三,他却出奇地沉默。和萨莉愉快交谈后的安妮克心里极其放松,她其实挺想和他聊上两句的,但是她随即想起艺术品照理说是不应该和保安交谈的,所以她决定不打破这种缄默。反正,她自己脑子里也正乱着呢。
她已经做了两年《折花》——《折花》是布鲁诺·范·提许的杰作。她尚不知道画家会在何时换下她。一个月?四个月?十二个月?二十个月?这都将取决于她身体发育的速度。每晚,当她裸躺在空空荡荡的旅馆大床上,她会用手指比划着绕在她脖颈或手腕上的标签的四周,或者触摸她右脚踝上的文身(靛蓝色的“BvT”),嘴里对远方的艺术之神默祷着:请让身体平静如此,请别让身体偷偷变化,请让胸脯不要发育,请别让腿上的肉像轮胎上的土那样堆积起来,请让手不用走一条更长更曲折的路线即可直抵大腿。
她不愿意被剥夺做《折花》的机会。
她花了六年的时间才成为一幅杰作。这一切都归功于她的母亲,是她发现了女儿作为艺术品的天赋,并在八岁的时候就把女儿送进了基金会。她父亲当然想阻止这件事,但是因为他不再和母女俩同住,他的意见当然就不在考虑之列。安妮克的父母在她四岁时就分手了,所以她对父亲的记忆非常模糊。她只知道他是一个粗暴的、情绪不稳定的酗酒者,一个仍然在传统画布上作画的老派画家,他坚持以绘画为生,并坚决否认“不在人体上作画的传统画法早已过时”这种说法。自从安妮克的母亲获得了孩子的抚养权,特别是安妮克开始在阿姆斯特丹学习如何成为艺术品后,这个喜怒无常的陌生人就老在骚扰她们,除非他进了医院或者监狱时,她们才有一丝清静,好在这种机会还挺频繁的。
2001年,布鲁诺·范·提许在她身上画的第一幅作品《亲密》在阿姆斯特丹市立博物馆展出时,她父亲突然闯进展室。安妮克认出了栏绳外那张狂野可怕的脸,他正用一双怒睁的红眼珠瞪着她。她立刻就意识这里将会发生什么。“她是我女儿!”他发疯似的咆哮着,“她在博物馆里被裸体展示着,她只有九岁啊!”所有的保安都被叫来了。这个突发事件引发出一桩丑闻,她父亲在经历了一场耗时不久的审判后,又被关进去了。安妮克再也不愿意回忆那段可怕的插曲。
除了《亲密》外,大师还用她创作过另两幅作品:《忏悔》和《折花》。后者被看做是布鲁诺·范·提许最杰出的作品之一。有些专业艺评家甚至将它抬升到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作品之一的高度。安妮克一夜之间成了艺术史的一部分,她母亲为此而自豪万分。母亲一直对她说:“这些还都不算什么。你的人生正在前方招手呢,安妮克。”但是安妮克并不喜欢“你的人生正在前方招手”这个说法:她并不想长大,不得不退出《折花》,被另一个青春期少女所取代的念头更让她讨厌。
初潮的到来对她的心理撞击一如目击空白画布上被沾上红色污点。这是一个预警。“小心了,安妮克,你正在长大,安妮克,你很快就要超龄”就是这个预警带来的消息。令她开心的是月经又停了,至少已经停了一段时间!她向艺术之神祈祷(她深深厌恶那个生命之神)——但是艺术之神就是大师本人,他不会采取任何措施的,直到有一天宣布:“为了艺术的永生,我们不得不换下你。”
停车场漆黑一片,汽车引擎声给它蒙上一层诡异之气。那晚由一名叫伊斯梅尔的土耳其移民当值。他向迪亚斯挥挥手。他的笑容将其黑色小胡子的两个尖角也连带扬了起来。迪亚斯也向他挥了挥手,然后打开了越野车的后车门。伊斯梅尔看见安妮克弯着身子进了车,车内褐色的阴影渐渐地将她吞没;起初是她的肩膀,最后是她臀部的轮廓,她的臀部,她长长的腿,一只毡拖鞋,然后是另一只。车门被“砰”地关上了,汽车启动起来,向出口驶去,直至在街道尽头消失。维也纳的万豪酒店坐落在城市文化中心所在的环城大道区,离维也纳博物馆区只有几个街区之遥:这是一个安全的短途车程,伊斯梅尔没有任何理由要去担心会出什么坏事,或者怪事。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将是他最后一次看到活着的安妮克·荷莉克。
1
当一个女子下地下室见克莱拉时,她已经站在那里,被连续上了两个多小时的钛白色。歌楚德陪着那个女子。克莱拉从眼角里瞟到一副太阳眼镜,一顶小小的印花帽子,一身珠灰色的套装。她看上去像是位贵宾。而那位女士同样也在审视着克莱拉,一边同歌楚德交谈着。
“你知道吗,两年前罗尼和我买了一幅巴散的作品。”她说话带着浓重的阿根廷口音。“作品叫《擎日的少女》。罗尼喜欢少女双肩和腹部那种发光的样子。但是我对他说:‘天哪,罗尼!我们已经有那么多画了,你准备把她搁哪儿呢?’他说:‘我们可没有那么多。而且我可从来没有抱怨过家里堆满了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一阵大笑后,她说:“你猜最后我们如何处置那幅画的呢?我们把她送给安妮了。”
“真是个好主意。”
那女子将眼镜取下,弯腰俯向克莱拉。
“签名在哪儿呢?……啊,在这里,大腿那儿……多美啊……我刚才说到哪儿啦?”
“你说你把画送给安妮了。”
“哦,是的。他们可喜欢了——安妮和路易斯,你碰到过他们的。安妮想打听作品的月租费贵不贵。我告诉她:‘不用担心,我们会付的。这是我们送给你们的礼物。’然后我问那个作品,她是否可以和我女儿一起去巴黎。她说没问题。”
“被买走的作品应该跟随她的买主去任何指定的地方。”歌楚德不容置疑地说道。
“但是我想让那些作品们知道我很在意她们……当然这些都是棒极了的画作。”那声突兀的“棒”字乍听上去就好像远方传来的敲锣声似的。“你刚才说这幅作品叫什么来着?”
“《镜前的少女》。”
“棒极了,棒极了……歌楚德,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拿本画廊图录。”
“尽管拿吧。”
当她俩离开时,克莱拉仍然不便行动。棒极了,棒极了,但是你还是不会买下我。她一进来你就看得出。她知道在此刻这种梦境般的寂静状态中,真不该让自己胡思乱想的,但就是无法控制。她担心没有人会买下她。
《镜前的少女》到底有什么不好呢?这幅作品的确没有特别之处,但是先前她被画成更不堪的作品时,也总有买家啊。此刻,她赤身裸体地站着,右手挡着阴部,左手悬垂一边,双腿略分,从头到脚被不同层次的白色颜料覆盖着。她的头发是一大抹深白色,身体上则因一些非常明亮的光泽而熠熠闪光着。她身前竖着一面近两米高的不带框的镜子,就这么直接杵在地上。这就是整幅作品,标价2500欧元,此外每月还得另付300欧元的月租费——这个价钱对于一个二流的收藏者来说也实在不贵。艾利克斯·巴散曾保证说她一定会被立即卖出的,但事实上她已在马德里委拉斯开兹大街上的歌楚德·斯坦恩画廊摆放了近一个月,仍然无人问津。那是2006年6月21日星期三,画家和歌楚德·斯坦恩画廊的合约将在一周后到期。如果到时仍然没有买主的话,巴散将把克莱拉收回,她就只能干巴巴地等其他画家重新用她创作新的作品。问题是在这期间,她将靠什么来养活自己呢?
如果洗净铅华,克莱拉·莱耶斯拥有一头微卷的、铂金色的披肩长发,蓝色的眼睛,高高的颧骨,是一种在纯洁和调皮中游走的长相。她纤细的骨架给人一种弱不禁风的感觉,却又同时表现出一种令人惊异的力度。为了保持这番形貌,她需要钱。她在马德里市中心的奥古斯托·菲格罗亚街买了一处简朴的顶楼小公寓,起居室一角改装为一个迷你健身房,铺了一块榻榻米,周围堆放着各种健身器材和镜子。
当画廊结束营业,她又没有什么事情要办的时候,克莱拉就去游泳。她还每月上一次美容院。她每天使用三种不同的乳液来保持作为人体画布的皮肤的紧致和柔和,她曾去除了身体上的两颗小痣和左膝上的一个伤疤。一种特殊的医学手法让她停经了,她靠药片控制自己的生理需求。她将全身除了头发之外的毛发,包括眉毛,都永久性地剃除了。如果画家需要的话,眉毛和阴毛是很容易画出来的,要让它们自己长出来可不是三天两日的工夫。她做这些并非出于一时的兴之所至,这完全是工作所需。要做人体画布的投资可不小,不过也只有做人体画布才能挣到很多钱。这个貌似自相矛盾的结论让她不禁默默赞同最伟大的“超戏剧行为艺术家”范·提许提到的观点:艺术归根结底就是钱而已。
不过今年总体来说还不算太差。她作为维姬·伊雷朵笔下一幅叫做
《草莓》的作品,被一个加泰罗尼亚女商人买下做了圣诞礼物。接着维姬的作品就突然好销起来,她其余的作品全都卖出了好价钱。在《草莓》里,她和尤利·李波搭档。她俩坐在一个涂成肤色的基石上,四肢交相缠绕着,嘴里含着酞菁红的塑料草莓。这个姿势还挺好保持的,不过她们每天不得不靠时时喷漆来遮掩口水(“想像一幅会流口水的画吧,”维姬说,
“世上还有比这更难看的东西吗?”)不过当你习惯了以后,每天在嘴巴里含着一颗塑料草莓,忍上六小时似乎是世上最简单不过的事情了。对超戏剧行为艺术的共同理解让她和尤利之间的合作天衣无缝:她俩共享着一颗草莓,共享着呼吸、凝视和抚摸,就像一对真正的恋人似的。维姬在她们的三角肌上用红笔,分别横签上了她的首字母:V和L。她俩在女商人家展出了一个月后被撤下。克莱拉这就不得不重新找工作了。3月时在马贝拉,她以B角的身份替补一个法国模特做了回葡萄牙艺术家加美尔的露天模特,4月里她替补奎提·卡比多斯在海梅·奥莱斯特的《液体元素Ⅱ》中亮相,这也是一个露天装置,?谀拉雷?不过这两单挣得都没有她做原创画布时来得多。
然后是5月,好运降临。艾利克斯·巴散打电话给她。他想用她做原创画布搞一幅作品。“艾利克斯,你可真是个天使。”她对自己说道。他并不是个非常卖力的艺术家,但作品卖得很好。几年前他就用克莱拉做原创画布画过两幅作品,她对他的工作方式熟门熟路。她毫不犹豫地接下了这一单。
5月初她到了巴塞罗那,在狄亚格纳尔大街的一套复式公寓住下,那是巴散的寓所兼画室。巴散夫妇住公寓的上层,克莱拉则睡在楼下画室的折叠床上。画室内有三张折叠床,另外一张归一个年轻的十一二岁的保加利亚(也许是罗马尼亚?)女孩,巴散用她来画草图,还有一张床归另一张名叫加夫列尔的“草图”所有,画家戏称他为“倒霉蛋”,因为这是画家第一次起用他时的那幅作品的名字。“倒霉蛋”看上去瘦弱而乖巧。
当克莱拉工作时,那个小女孩就像个鬼魂似的在画室里游荡,手里抓着那种你得通过按钮来达到喂食、抚养和教育目的的日本玩具。在巴散家的两星期里,这是克莱拉看到她手里抓着的惟一的东西,好像那女孩除此之外身无一物。而“倒霉蛋”则总是在进进出出。克莱拉猜想他同时在为好几个巴塞罗那艺术家工作着。
在克莱拉到来之前,巴散已经做了不少功课。他用过一个叫做凯瑞的北美女孩做草图。他给克莱拉看过凯瑞的工作照:凯瑞站着,凯瑞踮脚,凯瑞跪着——总是在一面离她或近或远的镜子前。不过艺术家对这些效果都不满意。头几天,他没有放镜子就用黑白喷漆喷在克莱拉身上做着试验,然后将她放置在黑色背景前打上强光看效果。他每天在她头发上喷好颜色,要她单腿站立长达数小时。
……

内容简介

《谋杀的艺术》内容简介:在《谋杀的艺术》这个艺术现场,一切都超乎想象。这里,每件艺术作品都是活的,它们就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是一块块画布,经过严格挑选,细致打磨,经由艺术家之手,成为完美画作,乃至价值不菲的藏品。男男女女受此吸引,趋之若鹜,整个欧洲也为之癫狂,他们梦想能由一位艺术家把自己打造成经典作品,这就是神秘的荷兰艺术大师布鲁诺,范•提许。
但是,大师的两部经典作品,《折花》与《怪物》先后被残忍的毁掉了,范•提许基金会的保安部全面出动,寻踪觅迹,他们最终意识到,凶手是一个极善运用化学制剂改变自己容貌的“艺术家”。大师2006年最重大的“伦勃朗展”开展在即,传闻凶手会再次出动。

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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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克莱拉和阴影
第一步 调色盘
第二步 构草图
第三步 最后的润色
第四步 展览
尾声
节选
  引子 克莱拉和阴影
  台座上,站着一位一丝不挂的少女。她光滑的小腹和肚脐上的深色弧线正落在参观者的视平线上。她的头略略歪斜地俯视着,一手挡着耻骨,另一只手则搭在臀上。她的双膝合拢,并微微弯曲着。她的肌肤被涂上了自然的赭色和黄褐色。熟褐色的阴影强调了她的胸脯,也凸显了她大腿的内侧和双腿间的女阴。我们其实不应该说“女阴”这个词,因为我们现在谈论的是一幅艺术品呢,可问题是当我们看到她时,这个词就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一枚小小的,被剃光了体毛的,矗立着的女阴。我们绕着台座走动,尝试着从背后审视这尊人像。那晒得黝黑的两朵屁股片儿反射着斑斑灯光。如果我们走远些,对她身体的细审就能取得一种更纯真的印象。她的头发上撒满了白色的小野花。脚边的花朵更茂盛--像牛奶池似的。即使离开这么远,我们的鼻子仍然能捕捉到她身上那股奇异的味道,那是雨后树林里的味道。拦绳外的小支架上用三种语言标出了这幅作品的名字:《折花》。
  扬声器里传来的双音节钟声打破了静寂:“博物馆即将闭馆。”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先用德语,再用英语和法语重播着这条消息。每个人似乎都懂得,或者至少听到了馆方的公告。一位维也纳私立中学的老师将她手下那些穿着制服的孩子们聚拢起来,清点着人数,以确保谁都没落下。即使这个展览涉及裸体,她仍然把孩子们带来了。对她来说,裸不裸体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这些可都是艺术。日本人对于此处不准拍照的规定颇为不安:这令他们鱼贯而出时面无笑容。不过他们旋即在出口处寻得了安慰,在那里花上五十欧元就可以买到一本印着全彩照片的展览图录。堪称一份来自维也纳的精美纪念品。
  十分钟后,当展室清场后,一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几个西服翻领上别着胸卡的男人走了进来。他们中的一个径直走到那个年轻女孩子站立的台座前,大声叫道:
  “安妮克。”没有任何反应。“安妮克。”他又叫了一声。她的眼睛眨了眨,把脖子伸伸直,又把嘴巴张开,将身子抖了抖,含苞待放的胸脯随着她的深呼吸而明显地起伏起来。
  “你可不可以自己走下来?”
  她点点头,但有些犹豫。问话的男子随即伸出了手。
  最终,女孩子总算从台座上回到了平地,她的动静惊起了一池纷纷扬扬的花瓣。
  安妮克o荷莉克打开放在冲凉棚镀铬金属架上的第一只瓶子,水立即变绿了。她又打开了第二只瓶子,用变成红色的水揉搓着身子。接着依次将自己浸润在蓝色和紫色的水中。每只瓶子中的液体分别负责去除附在她身上的四种产品的一种,四种产品分别为:颜料、油、发胶和人造香料。每只瓶子都被事先编好了号,并在将淋浴水变成不同颜色的时候发挥它们的功效。颜料和发胶总是最先大块大块脱落下来。而如何去除身上散发的那些湿润泥土的味道总是最伤脑筋。冲凉棚里蒸气弥漫,安妮克的身体渐渐消失在彩虹色的浴帘后。淋浴房里其他二十个冲凉棚随即都被一个个朦胧的剪影填充了。空气中只能听到水龙头嘶嘶的呜咽声。
  十分钟后,被浴巾和水雾包裹着的安妮克光着脚走向梳妆室。她将身子擦干,梳好头发,先在全身抹上润肤液,紧跟着抹上一层防护乳液,至于后背,则需要一种长柄的海绵来帮忙,最后再仔细地涂上两层化妆品来保护脸蛋。接着,她打开更衣箱,取出衣物。这些可都是在犹太胡同、科马克大街、哈斯大楼和优雅的克恩特大街那边的商店买的。她喜欢在参展的当地购买衣服和饰品。在维也纳的这七周里,她早已购置了一些瓷器和玻璃器皿,从德梅尔咖啡馆买了些糖果,还给好朋友艾玛o范o斯奈尔捎了些小饰物,艾玛也是艺术品,正在阿姆斯特丹展出。
  2006年6月21日,星期三。安妮克身穿粉色衬衫、军装夹克和一条附满口袋的松松垮垮的休闲裤去了博物馆。现在她把这些衣服从更衣箱里悉数取出,一一穿上。她没有穿任何内衣--规矩是,如果模特需全裸展出的话,最好不要穿内衣,不然难免会在身上留下印痕。她换上一双小熊形状的毡拖鞋,系紧了手腕上的黑色细表带,抓起了手提包。标签室里,紧挨着她坐的是萨莉,她是8号台上的那个艺术品。萨莉穿着一件浅紫色的无袖上衣和一条牛仔裤。她们互相和对方打了个招呼后,萨莉说:“霍夫曼说我身上的紫色正像梵高的花一样褪着色。他想尝试用一种更强烈的颜色,但是艺术品保护部的专家担心这会毁了我的皮肤。你看看,世间总是如此充满矛盾:有些人想让你日新月异,而有些人则要你一成不变。”
  “就是啊。”安妮克应道。
  一个助理拿着两盒标签走了过来。萨莉打开属于她的那个盒子,挑出一个标签。“我可是等不及要上床睡觉了,”她说,“不过我无法马上入睡,我喜欢就这么平躺着,双眼凝视着天花板,享受身子又和地面平行的美妙时刻。你呢?”
  “我得先给我妈打个电话。我每星期都会和她通话。”
  “她现在在哪儿?她是不是经常到处旅行?”
  “是啊。她正在婆罗洲给猴子们拍照呢。”安妮克将一个标签套在了自己的脖颈上,系紧。“有时她还会把一对对猴子夫妻的照片发给我看呢。”
  “真的?”
  “嗯,真的。我想她是不是借此暗示我应该也结个婚什么的。”
  萨莉将她的轻笑掩藏在两排完美的玉齿后。
  “最起码她还给你发些东西呢。我那在纽约的爸爸就连扫描两张热狗照片的劲儿也没有。他从头到尾就反对自己的女儿成为一件价值连城的艺术品。”
  无声。安妮克拴好了脚踝上的最后一根标签。她的颈部、手腕和脚踝突显着三张8×4厘米的标签,亮黄色,一头系着黑绳。萨莉也系好了她身上的所有标签。她们目送着艺术品们开始鱼贯而出:劳拉、凯西、大卫、艾斯特凡尼亚、赛利亚。一列吊着标签的,有着运动员般身材的人形。
  “这个月我的例假又没来,”安妮克面无表情地说,“自从汉堡展以来,它就没有正常过。”萨莉瞟了她一眼。
  “这可没什么大不了的,干我们这行的谁不这样啊。丽娜认为这就好像对待一把雨伞那么简单:起初你有了,然后又掉了,你又弄来一把,可是又掉了。你看,这就是作为艺术品需要牺牲的那部分。”
  “是啊,我当然明白,”安妮克仍然凝视着面前的镜子,“不过,我觉得还是没有它比较好一点啊。”“嗨,你下周一有什么安排吗?”安妮克不知该如何作答。在博物馆例行闭馆的周一,除了用她那似乎永远也刷不爆的信用卡进行疯狂大血拼外,她从来没有什么安排。其他任何事,包括在霍夫堡皇宫区、美泉宫和美景宫一带独自散散步--其实也说不上独自,因为身边总有保镖跟随--包括拜访艺术历史博物馆或圣史蒂芬大教堂,就连6月里的维也纳艺术节精心安排的芭蕾和其他演出都让她感到乏味,甚至有些轻微的恶心。她不禁暗自疑惑,像她这样的艺术品在这个城市,在这个艺术遍地的城市到底能干些什么呢?她盼望着巡展离开欧洲的日子。明年,也就是2007年,基金会已经答应会送她们去美国和澳大利亚展出。也许在那里,她能真正找到些有意思的事情做。
  “没有计划,”她回道,“有事吗?”
  “劳拉、丽娜和我想去普拉特游乐场。要不要同去?”
  “好啊。”
  一股温暖的感激之情迅速地游遍全身。十四岁的安妮克是展览中最年轻的艺术品(萨莉就要大上她十岁)。休息日的时候,其他人都各管各,没有人会念及她。换作其他人的话,都会觉得受不了,可是安妮克早已学会和孤独,和博物馆,和画廊,和私宅里的静寂为伍。所以乍一听见萨莉的邀请,她颇为感动。但是她的面部表情却毫无征兆:那里只会展示画家绘在其上的感情。
  “谢谢。”安妮克用绿蓝色的眼睛凝视着她的同伴,吐出两个字。
  “不用谢我,”萨莉说,“我这样做只是因为我喜欢和你在一起。”
  她友好的回答让安妮克产生了双重感恩。
  他们一起坐电梯下楼。迪亚斯的深色镜片里反射着两个修长苗条的安妮克,都留着笔直的金发,两个亮黄色的标签在脖颈处吊着。奥斯卡o迪亚斯是今晚陪她回旅馆的当值保安。他总是对她笑眯眯的,礼貌地和她说上两句。然而那个星期三,他却出奇地沉默。和萨莉愉快交谈后的安妮克心里极其放松,她其实挺想和他聊上两句的,但是她随即想起艺术品照理说是不应该和保安交谈的,所以她决定不打破这种缄默。反正,她自己脑子里也正乱着呢。
  她已经做了两年《折花》--《折花》是布鲁诺o范o提许的杰作。她尚不知道画家会在何时换下她。一个月?四个月?十二个月?二十个月?这都将取决于她身体发育的速度。每晚,当她裸躺在空空荡荡的旅馆大床上,她会用手指比划着绕在她脖颈或手腕上的标签的四周,或者触摸她右脚踝上的文身(靛蓝色的“BvT”),嘴里对远方的艺术之神默祷着:请让身体平静如此,请别让身体偷偷变化,请让胸脯不要发育,请别让腿上的肉像轮胎上的土那样堆积起来,请让手不用走一条更长更曲折的路线即可直抵大腿。
  她不愿意被剥夺做《折花》的机会。
  她花了六年的时间才成为一幅杰作。这一切都归功于她的母亲,是她发现了女儿作为艺术品的天赋,并在八岁的时候就把女儿送进了基金会。她父亲当然想阻止这件事,但是因为他不再和母女俩同住,他的意见当然就不在考虑之列。安妮克的父母在她四岁时就分手了,所以她对父亲的记忆非常模糊。她只知道他是一个粗暴的、情绪不稳定的酗酒者,一个仍然在传统画布上作画的老派画家,他坚持以绘画为生,并坚决否认“不在人体上作画的传统画法早已过时”这种说法。自从安妮克的母亲获得了孩子的抚养权,特别是安妮克开始在阿姆斯特丹学习如何成为艺术品后,这个喜怒无常的陌生人就老在骚扰她们,除非他进了医院或者监狱时,她们才有一丝清静,好在这种机会还挺频繁的。
  2001年,布鲁诺o范o提许在她身上画的第一幅作品《亲密》在阿姆斯特丹市立博物馆展出时,她父亲突然闯进展室。安妮克认出了栏绳外那张狂野可怕的脸,他正用一双怒睁的红眼珠瞪着她。她立刻就意识这里将会发生什么。“她是我女儿!”他发疯似的咆哮着,“她在博物馆里被裸体展示着,她只有九岁啊!”所有的保安都被叫来了。这个突发事件引发出一桩丑闻,她父亲在经历了一场耗时不久的审判后,又被关进去了。安妮克再也不愿意回忆那段可怕的插曲。
  除了《亲密》外,大师还用她创作过另两幅作品:《忏悔》和《折花》。后者被看做是布鲁诺o范o提许最杰出的作品之一。有些专业艺评家甚至将它抬升到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作品之一的高度。安妮克一夜之间成了艺术史的一部分,她母亲为此而自豪万分。母亲一直对她说:“这些还都不算什么。你的人生正在前方招手呢,安妮克。”但是安妮克并不喜欢“你的人生正在前方招手”这个说法:她并不想长大,不得不退出《折花》,被另一个青春期少女所取代的念头更让她讨厌。
  初潮的到来对她的心理撞击一如目击空白画布上被沾上红色污点。这是一个预警。“小心了,安妮克,你正在长大,安妮克,你很快就要超龄”就是这个预警带来的消息。令她开心的是月经又停了,至少已经停了一段时间!她向艺术之神祈祷(她深深厌恶那个生命之神)--但是艺术之神就是大师本人,他不会采取任何措施的,直到有一天宣布:“为了艺术的永生,我们不得不换下你。”
  停车场漆黑一片,汽车引擎声给它蒙上一层诡异之气。那晚由一名叫伊斯梅尔的土耳其移民当值。他向迪亚斯挥挥手。他的笑容将其黑色小胡子的两个尖角也连带扬了起来。迪亚斯也向他挥了挥手,然后打开了越野车的后车门。伊斯梅尔看见安妮克弯着身子进了车,车内褐色的阴影渐渐地将她吞没;起初是她的肩膀,最后是她臀部的轮廓,她的臀部,她长长的腿,一只毡拖鞋,然后是另一只。车门被“砰”地关上了,汽车启动起来,向出口驶去,直至在街道尽头消失。维也纳的万豪酒店坐落在城市文化中心所在的环城大道区,离维也纳博物馆区只有几个街区之遥:这是一个安全的短途车程,伊斯梅尔没有任何理由要去担心会出什么坏事,或者怪事。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将是他最后一次看到活着的安妮克o荷莉克。
  1
  当一个女子下地下室见克莱拉时,她已经站在那里,被连续上了两个多小时的钛白色。歌楚德陪着那个女子。克莱拉从眼角里瞟到一副太阳眼镜,一顶小小的印花帽子,一身珠灰色的套装。她看上去像是位贵宾。而那位女士同样也在审视着克莱拉,一边同歌楚德交谈着。
  “你知道吗,两年前罗尼和我买了一幅巴散的作品。”她说话带着浓重的阿根廷口音。“作品叫《擎日的少女》。罗尼喜欢少女双肩和腹部那种发光的样子。但是我对他说:‘天哪,罗尼!我们已经有那么多画了,你准备把她搁哪儿呢?’他说:‘我们可没有那么多。而且我可从来没有抱怨过家里堆满了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一阵大笑后,她说:“你猜最后我们如何处置那幅画的呢?我们把她送给安妮了。”
  “真是个好主意。”
  那女子将眼镜取下,弯腰俯向克莱拉。
  “签名在哪儿呢?……啊,在这里,大腿那儿……多美啊……我刚才说到哪儿啦?”
  “你说你把画送给安妮了。”
  “哦,是的。他们可喜欢了--安妮和路易斯,你碰到过他们的。安妮想打听作品的月租费贵不贵。我告诉她:‘不用担心,我们会付的。这是我们送给你们的礼物。’然后我问那个作品,她是否可以和我女儿一起去巴黎。她说没问题。”
  “被买走的作品应该跟随她的买主去任何指定的地方。”歌楚德不容置疑地说道。
  “但是我想让那些作品们知道我很在意她们……当然这些都是棒极了的画作。”那声突兀的“棒”字乍听上去就好像远方传来的敲锣声似的。“你刚才说这幅作品叫什么来着?”
  “《镜前的少女》。”
  “棒极了,棒极了……歌楚德,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拿本画廊图录。”
  “尽管拿吧。”
  当她俩离开时,克莱拉仍然不便行动。棒极了,棒极了,但是你还是不会买下我。她一进来你就看得出。她知道在此刻这种梦境般的寂静状态中,真不该让自己胡思乱想的,但就是无法控制。她担心没有人会买下她。
  《镜前的少女》到底有什么不好呢?这幅作品的确没有特别之处,但是先前她被画成更不堪的作品时,也总有买家啊。此刻,她赤身裸体地站着,右手挡着阴部,左手悬垂一边,双腿略分,从头到脚被不同层次的白色颜料覆盖着。她的头发是一大抹深白色,身体上则因一些非常明亮的光泽而熠熠闪光着。她身前竖着一面近两米高的不带框的镜子,就这么直接杵在地上。这就是整幅作品,标价2500欧元,此外每月还得另付300欧元的月租费--这个价钱对于一个二流的收藏者来说也实在不贵。艾利克斯o巴散曾保证说她一定会被立即卖出的,但事实上她已在马德里委拉斯开兹大街上的歌楚德o斯坦恩画廊摆放了近一个月,仍然无人问津。那是2006年6月21日星期三,画家和歌楚德o斯坦恩画廊的合约将在一周后到期。如果到时仍然没有买主的话,巴散将把克莱拉收回,她就只能干巴巴地等其他画家重新用她创作新的作品。问题是在这期间,她将靠什么来养活自己呢?
  如果洗净铅华,克莱拉o莱耶斯拥有一头微卷的、铂金色的披肩长发,蓝色的眼睛,高高的颧骨,是一种在纯洁和调皮中游走的长相。她纤细的骨架给人一种弱不禁风的感觉,却又同时表现出一种令人惊异的力度。为了保持这番形貌,她需要钱。她在马德里市中心的奥古斯托o菲格罗亚街买了一处简朴的顶楼小公寓,起居室一角改装为一个迷你健身房,铺了一块榻榻米,周围堆放着各种健身器材和镜子。
  当画廊结束营业,她又没有什么事情要办的时候,克莱拉就去游泳。她还每月上一次美容院。她每天使用三种不同的乳液来保持作为人体画布的皮肤的紧致和柔和,她曾去除了身体上的两颗小痣和左膝上的一个伤疤。一种特殊的医学手法让她停经了,她靠药片控制自己的生理需求。她将全身除了头发之外的毛发,包括眉毛,都永久性地剃除了。如果画家需要的话,眉毛和阴毛是很容易画出来的,要让它们自己长出来可不是三天两日的工夫。她做这些并非出于一时的兴之所至,这完全是工作所需。要做人体画布的投资可不小,不过也只有做人体画布才能挣到很多钱。这个貌似自相矛盾的结论让她不禁默默赞同最伟大的“超戏剧行为艺术家”范o提许提到的观点:艺术归根结底就是钱而已。
  不过今年总体来说还不算太差。她作为维姬o伊雷朵笔下一幅叫做
  《草莓》的作品,被一个加泰罗尼亚女商人买下做了圣诞礼物。接着维姬的作品就突然好销起来,她其余的作品全都卖出了好价钱。在《草莓》里,她和尤利o李波搭档。她俩坐在一个涂成肤色的基石上,四肢交相缠绕着,嘴里含着酞菁红的塑料草莓。这个姿势还挺好保持的,不过她们每天不得不靠时时喷漆来遮掩口水(“想像一幅会流口水的画吧,”维姬说,
  “世上还有比这更难看的东西吗?”)不过当你习惯了以后,每天在嘴巴里含着一颗塑料草莓,忍上六小时似乎是世上最简单不过的事情了。对超戏剧行为艺术的共同理解让她和尤利之间的合作天衣无缝:她俩共享着一颗草莓,共享着呼吸、凝视和抚摸,就像一对真正的恋人似的。维姬在她们的三角肌上用红笔,分别横签上了她的首字母:V和L。她俩在女商人家展出了一个月后被撤下。克莱拉这就不得不重新找工作了。3月时在马贝拉,她以B角的身份替补一个法国模特做了回葡萄牙艺术家加美尔的露天模特,4月里她替补奎提o卡比多斯在海梅o奥莱斯特的《液体元素Ⅱ》中亮相,这也是一个露天装置,在莫拉雷哈,不过这两单挣得都没有她做原创画布时来得多。
  然后是5月,好运降临。艾利克斯o巴散打电话给她。他想用她做原创画布搞一幅作品。“艾利克斯,你可真是个天使。”她对自己说道。他并不是个非常卖力的艺术家,但作品卖得很好。几年前他就用克莱拉做原创画布画过两幅作品,她对他的工作方式熟门熟路。她毫不犹豫地接下了这一单。
  5月初她到了巴塞罗那,在狄亚格纳尔大街的一套复式公寓住下,那是巴散的寓所兼画室。巴散夫妇住公寓的上层,克莱拉则睡在楼下画室的折叠床上。画室内有三张折叠床,另外一张归一个年轻的十一二岁的保加利亚(也许是罗马尼亚?)女孩,巴散用她来画草图,还有一张床归另一张名叫加夫列尔的“草图”所有,画家戏称他为“倒霉蛋”,因为这是画家第一次起用他时的那幅作品的名字。“倒霉蛋”看上去瘦弱而乖巧。
  当克莱拉工作时,那个小女孩就像个鬼魂似的在画室里游荡,手里抓着那种你得通过按钮来达到喂食、抚养和教育目的的日本玩具。在巴散家的两星期里,这是克莱拉看到她手里抓着的惟一的东西,好像那女孩除此之外身无一物。而“倒霉蛋”则总是在进进出出。克莱拉猜想他同时在为好几个巴塞罗那艺术家工作着。
  在克莱拉到来之前,巴散已经做了不少功课。他用过一个叫做凯瑞的北美女孩做草图。他给克莱拉看过凯瑞的工作照:凯瑞站着,凯瑞踮脚,凯瑞跪着--总是在一面离她或近或远的镜子前。不过艺术家对这些效果都不满意。头几天,他没有放镜子就用黑白喷漆喷在克莱拉身上做着试验,然后将她放置在黑色背景前打上强光看效果。他每天在她头发上喷好颜色,要她单腿站立长达数小时。
  “你到底想要达到怎样的效果,艾利克斯?”她问。
  巴散有着一副强壮的、伐木工般的身架。他的胸毛从背带裤的前披里逃了出来。他的画风一如他的语气:雄浑。有时他在克莱拉身上某个局促的部位作画时,粗厚的手指难免会不小心擦到她的皮肤。
  “我到底想要达到怎样的效果?这可是个叫人为难的问题,我亲爱的克莱拉。鬼才知道呢!镜子到位了,你到位了,我只想做一样简单的东西,上一些简单的颜色,也许是一系列层次不一的美丽的白色。我想要你表现出那种……我也说不清楚……我想要你看上去真诚、坦白、毫不设防……真诚,就是这个效果。去真正发现我们是什么,穿过镜子,从而体现那种生活在镜子世界里的感觉……”
  克莱拉全然不懂巴散的话,她就从来没有听懂过任何一个画家的话。不过这并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她只是作品而已,又不是评论家;她的职责就是让艺术家借用她来表达他们的想法,而不是搞懂他们的想法。此外,她对巴散有种盲目的崇拜。他总能搞出意想不到的东西: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在他身上屡试不爽,而那一刻发生的时候,往往能触及你的灵魂。
  那是和巴散一起工作的第二个星期,周中的一天,巴散在画室的地上放了一面镜子,然后让她裸身蜷缩到镜子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几个小时溜走了,猫在镜子上的克莱拉只看到了一圈又一圈自己呼出来的水汽。
  “你喜欢穷盯着自己看吗?”画家突然发问。
  “喜欢。”
  “为什么喜欢呢?”
  “因为我长得好看。”
  “告诉我你现在正在想什么。快点,不要刻意去想,我要脱口而出的答案。”
  “肚脐。”克莱拉答。“谁的肚脐?”
  “没有谁的,我自己的。”
  “你就在想你自己的肚脐?”
  “啊哈。此时此刻,正是。因为这是我正在死盯着看的东西。”
  “你如何评价你的肚脐?好看?难看?”
  “我在想它看上去多么的特别啊。肚皮上活生生有个洞,难道听上去不怪吗?”
  巴散伫立着(表明了他在动脑筋),随即拍了拍他的大腿(表明他有重大发现)。
  “肚脐,肚脐……洞眼……世界和物种的起源……我有好主意了!起来。请用右手挡住你的阴部,不过把大拇指略微抬起来些。让我看看……就像这样……不,再抬高一些……对了,就这样,直指你的肚脐眼……”最后的成品看上去很朴素。巴散让她站着,四肢略分开,右手遮挡着阴部,大拇指比起先前的设想要翘得更含蓄些。他用了大量的锌白色,将克莱拉全身,包括那些“天然渍迹”(面部器官、乳晕和乳头、肚脐、阴蒂和屁股缝)都严严实实地罩在了颜料下。他先用铅白在她身上的亮部上底色,再涂上一层钛白。他用发胶将她的头发塑形成白色的,结结实实的一堆,紧贴着头皮。她脸上则被画家用小的紫貂画笔细致描摹了一番:眉毛、睫毛和唇线用的是掺了白色的深棕色。他在克莱拉面前竖起一面大镜子,为了凸显作品主体,他还在镜子上加上两排平行的卤素灯,每排各有三个灯泡。这些强光灯让这幅油画作品熠熠闪光。5月22日那天,他在克莱拉左腿上刺下了签名:“Bss”--一个大写的B和两个小写的s。她觉得他的签名念出来就像柔软的哨声,也像黄蜂嗡嗡而过。
  “我想这幅作品最好的出路应该在马德里,”巴散道,“歌楚德o斯坦恩画廊已经开出了诱人的条件。”巴散是自己做图录的。他声称展览图录甚至比作品本身还要重要。“如今这种年头,我们画家创作的不是绘画作品,而是图录。”他不无嘲讽地调侃道。一收到印刷厂送来的第一批样本,他立刻送给了克莱拉一本。图录印得美极了:缎纹的白色卡片上印着克莱拉的绘脸。打开卡片后,金色的文字跃入眼帘:“画家艾利克斯o巴散携手歌楚德o斯坦恩画廊荣幸现……”巴散用他极富冲击力的词汇完美地描述了他的作品:“它看上去就像是光明精灵的初领圣体礼的请柬。”开幕式于6月1日星期四晚八时,在马德里的歌楚德o斯坦恩画廊举行,无甚特别可圈可点之处。歌楚德o斯坦恩承担了开幕式的部分酒水费。来宾们先在大堂喝了个酩酊大醉,然后下到地下室观摩矗立在一个狭小空间正中央的克莱拉。和她面对面的是那面镜子,没有镜框或者底座铺垫,就好像在魔力之下凌空而降一般。克莱拉身后的白墙上有作品说明:“艾利克斯o巴散。《镜前的少女》。油彩。画布为二十四岁女孩,配置大镜子和灯。195×35×88厘米。”作品说明下的架子上放着一叠图录。克莱拉脚下没有表演台座,周围也没有安全护绳:她站在光光的、和镜子及其身体一样耀眼的白地板上。展室非常拥挤,随着人群不断涌入,克莱拉不禁担心起会不会有人踩到她的脚。角落里挂着一支白色的灭火器。“最起码万一着火的话,我不会惨到要身披火焰。”她暗忖。
  她能听到艺术评论家正在赞美着这幅作品。也有一些批评。当然不是针对她,只是对作品而已。但是毕竟他们还是在凝视着:她的大腿、臀部、胸脯、纹丝不动的脸蛋。那面镜子也在他们审视的范围之内。观众中也不尽然是艺术爱好者。有一次,克莱拉从眼角瞟到有一个人影凑近她,在她的左耳灌了些污言秽语。好在她对此早已习惯,眼都不眨一下。在这种超戏剧行为艺术展中,常有这样一些疯狂之徒混进来,他们对艺术本身毫无兴趣,他们只在意那些展示中的裸体女人。从他口中喷出的酒气来看,这家伙已经醉了。他紧挨着她站着,死皮赖脸地盯着她看。克莱拉担心那男人会碰她,因为附近并没有保安在场。好在几分钟后,他终于离开了。如果他手脚不干净的话,克莱拉就不得不暂时放弃她完好的静默而给他一个口头警告。如果他继续不予理会,继续纠缠不清的话,她就只能劳烦自己的膝盖去修理一下他的命根子了。这样的情形以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超戏剧行为艺术经常能激发观赏者混合的激情,缺乏保护的女性“作品”很快就学会了如何自卫。
  稍许宽敞一些的客厅都能放得下《镜前的少女》。她从作品售价和随后的月租费中获得的佣金,以及先前已经从画家那里收取的钱将使她的整个夏天高枕无忧。
  可是问题是,还没有任何买家光顾她。
  “克莱拉。”
  当克莱拉听到歌楚德的嗓音在楼梯上扬起时,她的呼吸加剧了。
  “克莱拉,已经一点半了,我关画廊了。”
  对她来说,从心神合一的艺术世界跌落回现实世界总非易事。她频频地转转脖子,咽咽口水,眨眨眼睛,伸伸胳膊,顿顿脚掌。她的一只脚已经麻木了。她按摩着自己的脖子,那些油画颜料紧紧拉扯着她的皮肤,怪难受的。
  “有两位先生想要见你,”歌楚德说,“他们正在我的办公室等你。”
  克莱拉停止了她的伸展运动,把目光转向画廊老板。歌楚德站在楼梯口。她的绿眼睛和红嘴唇一如往常般地严守着内心活动。女老板已经不年轻了,长得像勃朗峰般修长白皙、闪闪发亮。如果她跌入雪中,你眼中所能捕捉到的将只有一对杏仁状的绿宝石和一抹红唇膏。她爱穿雪白的束腰宽松衫,说话的口气则像在审问受尽折磨的战犯。
  “我是德国人,但已经在马德里生活了好几年。”她初遇克莱拉时就告诉过她。她发“马德里”的音时听上去活像B级片里的机器人。“我名字的缩写是GS。”她接着告诉克莱拉她的全名,不过克莱拉根本记不住。“很高兴认识你。”克莱拉回道,对方以一笑回报。巴散说她是个颇为成功的画廊老板,手下已经揽了一捧超戏剧行为艺术收藏家,克莱拉还没有机会验证这个说法。但是有一点却是肯定的,她对人体画们的态度粗鲁轻慢。也许她对画家们会比较客气点吧。此外,她还是个洁癖狂。她不允许克莱拉下班后用她的洗手间来清洁或者化妆。她扬言除了在模特的皮肤上,她可不想在画廊其他地方看到任何颜料的痕迹。克莱拉开工的第一天,歌楚德领她到楼上办公室后面的一个小角落,说其他所有的人体模特都是在这里做准备工作的。每天展览开始前,克莱拉不得不在这个逼仄的格子间里穿上透气性能良好的游泳衣和染发帽,将身子浸在巴散事先准备好的颜料里,然后等上几乎一小时,直到身上的颜料干透。紧接着,她脱下游泳衣和染发帽,摇身一变成为一尊雪白的裸体,走到地下室里,摆上画家事先为她选定的姿势和表情。当画廊关门后,她只能带着那具罩在运动衫裤下的,浑身上下都是颜料的身体回家,头上则用一顶滑稽的贝雷帽遮掩住她的白发了事,惟一能卸下的就只有脸上那些油彩。绷着一身僵硬的油彩开车可不是件好玩的事情。
  “两位先生?”为了发声,克莱拉不得不先清清嗓子,“他们想干吗?”
  “我怎么知道?他们正在办公室里等你。”
  “他们有没有下楼来看过作品?”她通常并不清楚有多少参观者在她
  眼前晃过。“今天肯定没有来过。他们说要见克莱拉o莱耶斯这个人。他们没有提出要见任何作品。”就在克莱拉琢磨这件事时,歌楚德接着说:“我猜想你可不想就这么见他们。你可以从阁楼里找件浴袍披上。不过不要碰其他东西,我可不想我的办公室里留下任何颜料印子。”那两位先生正站着等她,手上则翻阅着她以前参与的作品图录。她认出那分别是维姬的作品《温柔》,古提耶雷兹o雷格罗的《水平Ⅲ》和乔治斯o夏尔勃的《狼,同时,正在死于饥饿》。图片中呈现着她全裸或者半裸的照片,身体上涂着不同的颜色。他们手里还有一些《镜前的少女》的图录。其中一个给另一个看完他手中的图录后,将它们尽数扔回到了桌上,感觉好像是在统计到底有多少张似的。他们穿着体面,看上去像海外来客。当意识到这一点时,克莱拉的心不禁激动地小跳了一下:如果远道而来,也许意味着他们对我很感兴趣呢。嗨,不要过早激动了,你还不知道他们的来意呢,她随即提醒自己。
  他们为她抓了把椅子。当她坐下时,身上的浴袍在她的膝盖处像花瓣般地张开了,露出了一条钛白色的腿,大腿上若隐若现着铅白粉。她双手搭在胸前,像个耐心的孩子般坐在那里。
  “什么事?”她说。
  两位男士仍然保持站姿。其中一个开了腔。他操着一口很烂的西班牙语,不过都能听得明白。克莱拉听不出他的口音来自何方。
  “你就是克莱拉o莱耶斯?”
  “啊哈。”
  说话的男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那是克莱拉发送给欧美两地著名画家的简历。她的心跳加速了。
  “二十四岁,”男人大声朗读起来,“身高165厘米,胸围85,腰围55,臀围88,金发,眼睛淡蓝色带绿,已除毛,无疤痕,肤紧,体态匀称,上过四次底色……对吗?”
  “对。”男人继续读了下去。“曾在巴塞罗那师从库伊奈特学习超戏剧行为艺术和人体画布技巧,在法兰克福师从韦德金德,在佛罗伦萨则跟着费鲁奇奥里。对吗?”“不过,我只跟了费鲁奇奥里一个星期。”
  她不想隐瞒什么,因为这会在后头招致麻烦。“你和西班牙以及国外艺术家都合作过。那么你会不会说英语?”“啊哈,说得很好。”“你室内和室外的展示都做过,更擅长于哪一种?”“都行。我能做室内的和季节性的室外活儿。如果衣服和气温合适的话,我也能做那种永久置放室外的活儿,不过室外的话,我需要很好的保护--”“我们见过你干的其他活儿,”男人不等她话讲完就插话进来,“我们喜欢你。”“谢谢。你们有没有去楼下看《镜前的少女》?这是巴散的一幅很精彩的作品。我不是因为本人在展示这幅作品才叫好的,但--”“你也做过表演或者聚会场合下的流动展示,”男人再一次打断了她的
  话头,“那些展示是不是互动的?”“啊哈。有时候是的。”“有没有买主光顾你?”“几乎都有买主的。”“好极了。”男人微笑着凝视那几页纸,好像那里有什么特别招人笑的东西似的。“这份简历是你公开推销自己时用的,我想听一听你私人的版本。”“请问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想听听你讲一下在你职业生涯中,那些不能放在这种公
  开简历里的内情。比如:你有没有在展示中当过人体装饰品,当过流动摆设,或者当过器皿?”“我从来没有充当过人体摆设。”克莱拉答道。这可都是实话,虽然克莱拉并不清楚他们是否相信她。不过鉴于自己的口气听上去有些傲慢,她迅速补充道:“西班牙这里还不流行用人体来充当摆设品。”“有没有参加过艺震?”回答这个问题前,她略微犹豫了一下。她坐直了一下身子--上了漆
  的屁股和椅面摩擦后,发出了轻响--她暗自提醒自己可得悠着点儿。“对不起,你们问这些问题的目的是什么呢?”“我们想知道你能为我们做些什么。”男人冷静地回答。“我警告你们,我是不会做任何非法的事情的。”
  她没有等到任何预期的反应,便急急地补充道:“当然我们还得看情况。但是首先我得知道你们要让我干什么,去哪里,还有到底是哪个艺术家想和我签约。”“可你得先回答我们的问题。”
  她掂量了一下,即使告诉他们实情,自己也不会损失什么。她已经是成年人了,她今年做过的两次艺震也不算是最过分的,而且只在私人展览上,仅供成年人参观。当然那两次都涉及一些通常不允许的越界的东西。比如在阿道尔夫o波密荷的《625+50道线》中,有一个人体画布将一只猫活生生地砍死,然后把猫血喷射在自己的脊背上。那算是非法的吗?她也搞不清楚,但是鉴于对方的问题是泛泛而谈的,所以她也必须回复一个泛泛的答案。
  “是的,我做过艺震。”“色情的做过吗?”“从来没有。”她坚决地回道。“但是你同吉尔伯特o布兰塔诺合作过吧?”“我和布兰塔诺去年做过两到三次的艺震,但是它们都不是色情的。”“你和那些使用未成年人作为艺术材料的组织合作过吗?”“我和‘圆圈’社团合作过几个月。”“当时你多大?”“十六岁。”“你在那儿干了些什么?”“就那些常规的东西。他们把我的头发喷成红色的,我不得不戴很多指环,我参加了他们做的几幅壁画,比如《红发之路》。”
  “那是你初次的从艺经历吗?”
  “啊哈。”
  “就我所知,”男人道,“你喜欢那些硬朗的,带有冒险气息的艺术。
  但是你看上去并不像是那种硬朗的、爱冒险的类型。你看上去很柔弱,至少在我眼里。”不知怎么的,克莱拉似乎挺喜欢这个男人那种冷冰冰的不屑的腔调。一丝笑容浮现在她涂满油彩的脸上。“我通常是柔的。但是当我被上色时,我就会变得硬起来。”那男人似乎并没有理会她逗趣的企图。他说:
  “我们想给你一个很难的、需要冒些险的项目。这将是你人体画布生涯中最困难、最冒险的作品,也是最重要和最有难度的。我们要确保你能承受得住。”
  蓦然间,她觉得自己的嘴巴就和浴袍下被颜料覆盖住的皮肤一样干燥起来。这个男人的话让她心跳急剧加速。克莱拉喜欢极限,喜欢黑暗地带,喜欢边界的另一边。如果有人警告她:“别去。”她的身体偏偏就带她去了,那种单纯的不服从就能带给她足够的快感。如果有什么东西吓着她,她也许会适度保持距离,但是她决不会逃之夭夭。如果是那些蹩脚画家让她做离谱的事,她当然不屑一顾,但如果是某个她仰慕的画家让她做些疯狂的事情,不管是什么,她都会照办。“不管是什么”就是百无禁忌。那种可以挑战自己极限的想法让她着迷。她觉得她离天花板--或者,照她的实际情况来看,应该说是离地板,还是很遥远。
  “听上去不错。”她说。停顿了一会儿,那男人接着往下说:“自然地,如果你接了这一单活儿,你就得腾出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还得把其他事情都搁在一边。”
  “如果你们的邀约够值的话,我可以把其他事都放在一边。”“我们的邀约当然值。”“那么,我就当你一言九鼎了?”“不过你和我都不想草草就把事情给定了,对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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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评论(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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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wpetty 2014年11月04日

    这个商品不错~

  • 紫丁香ASD 2014年05月09日

    书很经典,值得读,也值得收藏啊啊啊

  • lingofool 2014年01月02日

    这个商品不错~

  • 老老熊熊 2013年11月30日

    这个商品不错~

  • sungl2011 2013年10月07日

    非常喜欢——这本书非常好看,非常满意

  • zl2003 2012年08月06日

    非常棒的书,值得买.

  • 无昵称用户 2012年05月17日

    封面就很有艺术!

  • 南窗竹 2011年12月25日

    不错的一本书可读性强

  • totti1000 2011年11月30日

    今年看过最好的两本书,一本是风之影,一本就是艺术的谋杀了,都是西班牙人的作品,有邪性的东西才好看

  • 王豆腐 2011年10月31日

    书名叫《谋杀的艺术》,要说这里的谋杀远比艺术展现给人的更平静和缓轻巧,当然,别误会,这里有杀戮。但那种艺术给人的耸动太强,甚至死亡都不足以平息这种艺术带给人的刺激与晕眩。
    这艺术,有个好听的名字,叫超戏剧行为艺术,单从这名字已可窥之一二,书上说,之所以如此命名,是因为它们超越了戏剧。这其中没有假装。在超戏剧行为艺术中,所有的东西都是真的,如果涉及性,那么就真的有性爱发生,暴力也一样。

    好吧,先不谈性爱与暴力。

    只是,这种艺术只有人才能实现,人体就是一张画布,一幅作品,甚至一件超凡的艺术品。
    这种艺术对“画布”(别忘记了,这是人啊)有着超乎寻常的要求,人类做到了。作为画布,它已达到某种极致。身体机能完全由“画布”所控制,汗液、唾液、月经以及其他分泌物通过服药有效的抑制,几至完全消失。因为长时间(每日长达六到八小时)保持姿势所带来的疼痛,也通过药物克服。运用冥想技巧,甚至呼吸与眨眼也能减慢到几乎停止。为了实现艺术家的诉求,画布需经“上底色”“描画”“磨合”等过程,其中不仅有身体整形,更有心理干预,通常要经历常人难以想像的程度才有机会臻至完美。

    对于很多像我这种,对行为艺术的认识还局限于拎根铁索溜白菜,为无名山增高一米这类的读者来说,这书中所构建的场景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很佩服作者的想像力。作者在后记中所讲的这段话,也许会被些“有心之人”过分阐释吧。
    “世间万物都已被艺术表现过。但是读者一旦跨入当代艺术的奇境之地,他们立刻会被那无尽的表现方式和各种各样的实验所淹没,一个小说家的想像力将永远无法与它匹敌。尽管如此,小说中的超戏剧现代艺术并不存在,虽然有些趋势,比如身体艺术……虽然‘表演’和‘事件’这些词汇对于任何追随现代艺术的人来说都不会陌生。……我不知道将来是否会有所改变,不过我认为如果有人发现可以从中牟利的话,道德上的考量是不会阻止这个人体市场以我书中相似或者更夸张的方式繁荣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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